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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农专线始发站——油山村六组站。
一
凌晨四点,我和摄像老师整装待发。此行我要赶的,是郴州最早的一班公交车。
临行前,我心中始终有一个疑问:一趟公交车,为什么有人二十一年如一日的起早赶车,甚至有人说,要是它取消了,日子就真的难了。
5点20分,我们到达菜农专线的始发站——油山村六组站。
车还未停稳,一阵熟络的聊天声和着淅沥的雨声从站牌底下传来。
推开车门,十几位菜农早已等在站牌下,他们或坐或站,脚边无一例外的都搁着几筐青菜。

公交站牌下等车的菜农们。
二
站牌下,一对夫妻斜斜地倚靠在一起。
75岁的杨四祥此行是来送人的。
他和老伴周贤玉是杨家村人,种地、卖菜,就是他们两人赖以生存的活计。
在菜农专线开通前,老两口需要每天凌晨走七八里路绕到花塘附近转车去郴州卖菜。如今,从杨家村到始发站,周贤玉坐车五分钟就能到。
菜多的时候,杨四祥会提前两个小时起床,和妻子一起将菜送到罗家井农贸市场去;菜少的时候,他就将妻子送到站牌底下。
我问他,天天起这么早,累不累。
他只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好,我要来接送她。”
说完这句,他就不吭声了,往人堆最外边站了站。

驾驶员徐广军。
三
5点25分,车灯从路那头扫过来。
驾驶员徐广军下车,将箩筐一只一只往里码。徐广军说,菜少的时候不用管,就怕菜多放不下,放不下,今天就有人白跑一趟。
人上得差不多了,他坐回驾驶座,转过身喊:“大家把脚收起来,把手收起来,我们要发车喽。”喊完这一句,他才伸手按下车门开关。
徐广军是北方人,年轻时在郴州当兵,转业后进入郴州公交集团,一干就是20年。跑这条线久了,他跟菜农之间有了一种特殊的默契。
菜农们都能认出他,记住他的名字,而他记住的,则是他们面孔和笑容。
去年六月,一个下着雨的清晨。他5点25分从始发站发车,人和菜都上了车。车开到前面路口准备掉头时,他隐约看到马路边还有一位老人挑着一筐菜在走,朝车子摆着手。
“其实那个时候我装作没看到也行。”车已经过了红绿灯,拐过去就是另一条路。但老人腰弯着,头发花白,走路蹒跚,“不等他的话,心里过不去。”于是徐广军拐过弯,把车停靠在路边,等老人上车。
上车后,老人连连道谢:“徐师傅,谢谢你。你要是不等我的话,今天我的菜就卖不了了。”
七月西瓜上市,有菜农在乘车时特意带来西瓜送给他。“只要你用心帮助他们,他们心里总想着你,下了什么新鲜菜,都会带一把过来。”徐广军说。

菜农林正月。
四
车往前开。天边慢慢泛白,车厢里人挨着人、筐挨着筐。
窗边,曹扬菊和林正月正小声地讨论着今天各家的菜价。
73岁的曹扬菊每天凌晨三点就要起床摘菜、卖菜,但她不觉得苦:“专线没开通的时候,根本搭不到车。”公交车宽敞、舒适,风吹不到、雨淋不着,曹扬菊觉得现在的日子几乎挑不出毛病。
坐在她对面的林正月接过话头。用她自己的话说,她在专线开通前就开始卖菜了,已经卖了一辈子菜。
林正月家中有三亩菜地,今天她带了100多斤菜,用担子从家中挑到公交车站。
“专线没开通的时候,吃完晚饭我就要出去卖菜。”林正月指着自己的眼睛告诉我,那些年卖完菜回来,她的眼睛都红得像牛一样。
车厢在晨曦里向前颠簸,这趟凌晨出发的专线,已经在郴州城乡之间穿行二十一个年头。郴州公交集团共开设3条菜农专线,每日运行16趟,早高峰时段车厢内九成乘客都是进城卖菜的农户,日均客流量223人次,旺季与淡季客流相差80人次上下。
二十年间,它撑起油山村、土坑下村等地上千户菜农的生计,把乡村田地里带着露水的青菜,稳稳送到城市的菜篮子里。

菜农何伟兰将装好的菜递给顾客。
五
6点10分,车到站了。
站牌外头,三轮车已经等了一排。菜农一下车就把筐往三轮上搬,人群很快消散在雨中。
我和摄影老师跟着菜农们往前走,从公交站到罗家井农贸市场,步行大约十分钟。
在雨里找到林正月的时候,她站在天桥底下那条沿河的走廊上,头上套着塑料袋,擎一把伞。熟客蹲在菜筐旁,一边选菜一边和她唠着家常。
沿着走廊往前一百多米,丁字路口的拐角里站着一个人,雨衣裹得很严实,只在领口露出一点格纹衬衫的边。
是何伟兰。
见到我,她先开了口:“任记者,我在这个地方你都能找到我呀!”她的担子已经卸在脚边,里头装的是摘好、洗好的萝卜菜和仔姜。何伟兰告诉我,光是洗这两样菜,她和家人就要忙一下午。
卖菜这些年,何伟兰手中的小篮子一点点换成了大筐。“开支大了,筐也就跟着变大了。”
靠卖菜,她拉扯大了一双儿女,供出了一个大学生,家里还盖起了一栋房。
“菜农专线开通前,我们卖菜好辛苦的。”何伟兰告诉我,那时候她每天晚上九点钟就要出门,搭车、等买主,往往要到第二天下午一两点才能往回走,一整夜都合不上眼。为了卖菜,她常在路边、市场席地而睡。
“专线如果取消,我的日子就真的难了。”丈夫身体不好、家中无人会开车,菜农专线对何伟兰来说,不仅只是一种交通工具,更是她赖以生存的“饭碗”。
对周边众多如何伟兰一般的农户来说,这趟凌晨发车的公交,推开了一道生存的出口。在没有专线的年代,进城卖菜是一场豪赌:要熬通宵赶路,要冒险搭乘过路货车,要承担露宿街头的辛苦。菜农专线的开通,把进城卖菜的门槛降到最低,两块钱的车票,就能把百十来斤的自家蔬菜送进城区大市场。

罗家井农贸市场自产自销区。
六
雨还在下,沿河的自产自销区里,一把把雨伞错落撑开,菜农们守着自家的菜筐,等待着前来挑菜的市民。这片热闹的露天区域,就是罗家井专门留给农户的自产自销摊位。
在市场办公室,我见到了郴州市现代农业发展有限公司、罗家井市场负责人郭靖。
“我们这块专区大概500平方米,设置了200多个摊位,周边农户家里吃不完的蔬菜,都可以拿到这里来卖。”郭靖向我介绍。菜农进场不需要复杂手续,一个摊位一天只收5元卫生费。对于退役军人、五保户以及70岁以上老人,凭有效证件就可以免收费用,还能优先安排摊位。
作为国有市场,把这样一大片区域拿出来做自产自销,背后是实实在在的成本压力。郭靖跟我算了一笔账:“专区配了2名管理员、2名保洁员,可收上来的卫生费根本无法覆盖人力开销。如果把这些摊位全部对外招租,一年可以有上百万元的收入。可这是民生事,就算有经营压力,我们也得坚持做。”

徐广军正在清扫擦拭公交车。
七
把菜农们送到罗家井农贸市场之后,经过短暂休整,徐广军又要投入机场专线后续的运营。这条线路兼具机场通勤和服务菜农的双重功能,菜农专线只是他一天工作的开端。
在郴州公交集团,我拿到了这条线路的运营台账。工作人员跟我介绍,线路常年依靠财政补贴兜底,低票价的定位,从一开始就不以营收为目标。“我们算得清经济账,但更要算民生账。”
跑线久了,徐广军能敏锐察觉到客流结构的变化。周边城乡路网不断完善,多条新的城乡公交陆续开通,农户进城有了更多选择。他说,留下来坐这趟早班车的,大多是习惯了这条线路、年纪偏大、行李多的老菜农。他们认的不只是路线,更是这趟车长久以来的稳妥。
凌晨行车的考验,是徐广军每天都要面对的。天未亮,雾气、雨水都会压缩视线,路上大型车辆往来频繁。出车前的例行检查,他从来不会偷懒。沾满泥土的箩筐容易弄脏车厢,每一趟跑完,他都要仔细清扫擦拭。“他们信任我,我就要把车开稳。”徐广军说。

菜农们出发前往罗家井农贸市场。
八
城乡之间,流通的通道一直在迭代。早年农户进城卖菜,渠道零散,缺少固定、安全的出行方式,也缺少规范的售卖场地。郴州没有简单一禁了之,而是一边开行专属早班公交,一边在国有市场里划出自产自销专区,用柔性的方式接住农户的需求。
郭靖跟我说,市场做这件事,意味着长期承担成本。可民生服务,很多时候不能只用盈亏衡量。专区的存在,让农户不用在路边零散售卖,市民也能就近买到新鲜的本地农家菜,田间和餐桌之间,形成了一个温和的闭环。
采访里我也感受到,这份民生托举,依然有需要持续打磨的地方。高龄农户凌晨出行的安全防护、生鲜蔬菜缺少冷链带来的损耗、线路客流变化之后的运力动态调整,都是相关部门需要持续观察、跟进的课题。民生建设不是一次落地就一劳永逸,需要跟着农户的需求慢慢调整。
暮色降临,返程班车载着卸下重担的菜农往乡村开去。筐子空了,肩头轻了,车厢里少了清晨的忙碌,多了闲谈的松弛。
二十一年来,菜农专线穿过风雨,见证一批批菜农的起落:有人种不动菜了,慢慢告别清晨的站牌;也有新的农户,接过箩筐,踏上这条熟悉的路,人来人往,它却从没被这来去惊动,只是日复一日地载着普通人对生活最朴素的期盼,准点出发。
来源:红网
作者:任洁 杨海朋 许力子
编辑:陈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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