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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六次去新疆,记录世界上最后的蒸汽火车

来源:澎湃新闻 编辑:曾拥璇 2019-12-09 16:2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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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茫的戈壁绵延至地平线,漫长无尽。白色的蒸汽随着火车走过的轨迹轰然沉入落日的余晖。“野性、荒凉、重工业、复古、蒸汽”,这些趋于亚文化的词语离我们越来越近,但这些词语所描写的时代产物却与我们渐行渐远。

△ 新疆哈密三道岭的蒸汽火车。

蒸汽机车作为第一次工业革命的产物曾名噪一时,但现如今这些旧时代产物终究无法逃脱被淘汰的命运。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哈密市三道岭镇,有十列火车是世界上仅有的仍然在工业运营的蒸汽火车。

△ 摄影师未步在三道岭镇的蒸汽机车上。

出生于1997年的北京摄影师未步,是一名火车爱好者,目前就读于中国政法大学法学和心理学专业。在学业之余,他开始了一段搜寻真正蒸汽机车的旅途,前后6次踏上开往新疆哈密三道岭的火车,带着他的相机,记录下了一段正在走向衰亡的工业革命时代产物的故事。

以下是未步的自述。

△ 陈列在铁岭市蒸汽机车博物馆的报废蒸汽机车。

我是一个比较念旧的人,热爱许多古老的事物,也喜欢研究各种各样的交通工具。像蒸汽机车这样古老的交通工具,印象里,它仅存于我出生前的年代。

读高中时,偶然一次知道了在中国还有蒸汽机车仍在使用,所以一直在搜集关于这方面的资料。2015年,我上了大学,终于有时间精力去探寻喜欢的事,我去了阜新、铁岭这些爱好者熟知的,还有蒸汽机车存在的工业城市。

不过这些地方的蒸汽机车和其他国家一样,以旅游产业的方式呈现,还是有些遗憾的,因为我想看到它真正运作时的样子。

△ 铁岭国际蒸汽机车摄影节。

我去辽宁的时候,了解到每年辽宁省都会举办一个国际蒸汽机车摄影节,大批摄影师、游客聚集此地,也无可厚非,对于这样一个即将衰亡的产业,人们还是得想办法以其他方式盈利,也算是能保留住这个东西的影子吧。

查了一些资料后,我发现在哈密市三道岭镇还保留着蒸汽机车原本的运行状态,全世界也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地方了。于是我迫不及待地带着相机,去那里看看。

△ 在去往三道岭的火车上,我拍下车上的乘客。

从北京到三道岭,将近四千公里,坐火车的话最快也要三十个小时。飞机也能到,只不过机票价格太贵了,我是瞒着家里自己偷偷去的,并没有那么多资金,只好坐硬卧或者硬座前往。

△ 三道岭煤矿厂。

△ 荒凉的三道岭。

到达哈密火车站,接着又坐了一个半小时的汽车才到三道岭。那时已经是11月底,快入冬了,早晚非常冷,这个季节的三道岭比我想象中更荒凉。整个镇是一个矿区,但人烟稀少。

那里有一片很空旷的戈壁滩,挺像无人区的。我刚到那里就迷路了,走了两三个小时,临近天黑才找到路,最后住进了矿上一家只有四十元一晚的宾馆。

△ 三道岭煤矿轨道。

△ 能在三道岭看到的“火车”。

三道岭是“疆煤东运”铁路运输的起点之一,通过蒸汽火车将煤炭从矿坑下送到几公里外的矿区运输站,再由铁路货运部门运往甘肃河西走廊。

我想拍下这些蒸汽机车内部和这里的工人,得想办法才能进入机车里面,但通常都会被阻拦。大部分被拍摄者本人或许是羞于面对镜头,或许是会对外来人感到不解,刚开始他们都很抗拒自己被拍,司机更不会愿意让我进入机车。

△ 我与司机师傅用一根烟的时间熟络起来。

为了可以更快地建立信任的关系,见列车司机之前,我一般都会备好几包烟,开始谈话或说到兴头上时,递上一两根烟。我经常和矿上的工人们真诚地聊聊家常,了解当地人的生活方式,逐渐和他们熟悉起来,他们便不再抗拒,甚至欢迎我拍照。

△ 守车的司机。

与工人们的聊天中,我了解到三道岭曾经是河西走廊有名的煤矿产地和古丝绸之路入疆的必经之地。1985年,人们在三道岭发现了煤矿资源,建设了这个小镇。为西北地区重要工业基地、航空航天领域提供优质煤矿。

九十年代的时候,这座小镇有四万居民,火车司机在当时是人人羡慕的职业,当上火车司机简直就是登上职业生涯巅峰。姑娘们要是一听你是个火车司机,都会争抢着要嫁给你。

△ 正在运行蒸汽机车的工人们。

工人们大多年近五旬,说话间夹杂着各地的口音,他们都是从小在矿上出生长大的“疆二代”。六十多年前,他们的父母响应国家的号召,从全国各个地方到这里。

△ 晚上工作的工人们。

在煤矿产业的辉煌时期,这是很好的铁饭碗,没有人想过要离开这里,他们几十年的工作都围绕着煤矿。后来煤矿产业慢慢衰落了,三道岭的煤矿资源也逐渐枯竭。

工人的年龄大了,蒸汽机车不再需要那么多人,往外转行也很困难。很多人曾经转去做卡车司机,但因为不适应又回来了。现在镇上人口仅剩两千余人,年轻人不愿待在这里,只留下这些中老年的工人们。

△ 守候着机车的“疆二代”。

与工人们的接触中,听到他们谈论死亡时非常平淡,这让我很惊讶。有的司机说,“退休完之后差不多两年就已经该死了”,“无非剩下来就给人干活,然后人家矿反而黄了,不需要我们了,我们就走了”,仿佛连生命都是身外之物。我想或许他们是见证了历史变化的人,认清了在历史潮流下,自己的生命是很渺小的。

△ 晚上工作的工人们。

三道岭的剩余人口基本上都是在这个矿工作,但围绕着蒸汽机车工作的人大概只有一百人左右。只要蒸汽机车还在,师傅们就不会放弃这工作。

他们是“三班倒”的轮班方式,白班夜班反复轮换。工人们脸上和双手时常沾满了煤灰,他们已经习惯了每天都在“倒时差”,重复着矿里坑上坑下的往返、等待的日子。

△ 工人长期在煤矿下工作接触大量的煤灰,但口罩的防护几乎无济于事。

这样繁重劳累的工作想必没人愿意去做,在师傅们口中,了解到他们很想早点逃脱这无休止境的体力活,从未有哪个三道岭人用欣赏的眼光去仔细观察这些矿坑下面日夜不息的大家伙。

△ 司机交接班时,即将上岗的司机在车下抽烟。

刚开始我每天去拍火车的时候,他们还会感到诧异,总是纳闷这些破玩意有什么好拍的。但当我问到一位司机师傅,等这些蒸汽机车彻底消失了,你们打算以后过什么样的生活呢?

师傅点了一根自己做的卷烟,吐出一片氤氲,眼神若有所思,但他没再回答我的问题。我突然觉得他们和我背后的沉闷的机车有着某种意义上的殊途同归。

△ 负责望后方的守车师傅。守车师傅大多数是以前的司机和司炉,由于长期劳累,无法从事前方机车内重体力劳动,只能退居守车。

△ 司机师傅的背影。

蒸汽机车的工作在工厂属于运输部,比起电力和内燃机车,蒸汽机车的工作量极为繁重,主要都是体力活。一辆蒸汽机车上通常会有三个人,司机、副司机以及司炉。

机车开动时,司炉需要随时往锅炉里面铲煤,才能保持机车的运转。有一次我想上车体验一回,师傅让我试试铲煤,大概干了两个小时,我的腰就疼得不行了,可想而知这些师傅们每天工作时长那么久,腰肌劳损这类的职业病早已司空见惯。

△ 发车前进行除灰作业。

△ 工人利用蒸汽机车的温度烧开水,以抵御夜间工作的严寒。

车内环境也很艰苦,夏季车内温度可达五十五摄氏度,冬天就不用说了,那种刺骨之冷简直无法比拟。有一个严冬的早晨我在外面拍机车,冷风飗飗,我戴着厚厚的手套拍了半个小时,结果手还是严重冻伤。条件如此艰苦,但师傅们别无选择。

△ 清晨准备出发的蒸汽机车。

唯一能给自己一些慰藉的是,车上的锅炉顶上有一个通风口,排出来的热气高达几百度,师傅们把它拿来烤馕、烤包子,几乎一瞬间就能烤好,冒着热气儿赶紧来一口,足以让人忘却彼时的疲惫与寒冷。

出了矿坑,小镇里有一家“阿力木江抓饭店”,每次进门:老板来一份饭,老板加饭,老板加饭,老板加饭,老板再来三个烤包子吧。真的,我觉得蒸汽机车吸引我来这里,但是抓饭和烤包子更让我魂牵梦萦。

△ 凌晨时分。

我在三道岭的拍摄时间、时长都相当随机。因为煤矿是24小时运转的,而我自己也有失眠的问题,因此只要我醒着就可以跑到矿下进行拍摄,累了就上来。少的时候大概4个小时,多的时候甚至可以连续拍摄24小时。我相信一组好的纪实摄影作品一定是长时期观察和拍摄的结果。

△ 前来记录的人们。

△ 运行的蒸汽机车。

我每次拍完了回到北京,第二天总觉得没拍够,好像还有遗憾,下次又再回去补拍,就这样来来回回去了六次。我想继续拍下去,不仅要拍摄到蒸汽机车在2020年9月报废的那天,还要拍摄到三道岭煤矿全部关停,甚至全镇人都离开的那天。

三道岭和蒸汽机车对于我而言,像是一位迟暮老人,它快要死去了,快被人遗忘了,我为它打抱不平,想永远记住它的模样。

来源:澎湃新闻

编辑:曾拥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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