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波。

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任洁 摄影 杨海朋 长沙报道

晚上十点，工地宿舍的灯还亮着。

G4京港澳高速株耒扩容工程第2合同段的班组长龙波，正就着这盏灯看书刷题。白天他在现场盯钢筋绑扎、盯焊接点位；工余的碎片时间，他用来反复练实操。只有初中文化的他，硬是这样啃下了钢筋工、电工、焊工三本技工证书。

考下证书之后，他的月工资多了800多元。

“过去靠力气挣钱，现在要凭手艺吃饭。”他说，“证书不只是一张纸片，是对我们手艺的认可，更是安全作业的底线。”

800元，在一张工资条上算不上大数字。但把它放回5232万建筑业农民工这个分母里，意义就不一样了——它意味着一个工人的收入结构里，第一次有了“手艺”这个变量。

拿到证后，龙波把技术规范和施工安全要点一条条讲给班组里的工友听。慢慢地，班组里的氛围变了：从“要我学”，变成了“我要学”。

这是一个发生在工地上的微小样本。而要让这样的样本从偶然变成常态，背后需要一整套制度的托举。

“工聚匠心・强国有我”交通建设行业农民工素质和技能提升工作推进活动现场。

定标准

11月3日，“工聚匠心・强国有我”交通建设行业农民工素质和技能提升工作推进活动在长沙举行。活动现场发布了两项标准：中国工程建设标准化协会团体标准《建筑业农民工素质和技能提升站技术规程》（下称《规程》），以及湖南省地方标准《公路水运项目农民工素质和技能提升数字化培训规范》（下称《规范》）。

《规程》主要起草人、中咨集团生态技术研究所总经理田煜在发布时给出了明确定位：这是国内第一部系统规范提升站规划、建设、运营与管理的技术标准。

所谓提升站，《规程》术语条的定义很朴素——以提升建筑业农民工综合素质和职业技能为目标，依托建设工程施工项目部建立的活动场所。通俗来讲，就是把课堂搬到了施工一线。

2022年7月，中国海员建设工会在全国建筑系统部署提升站建设行动。截至2023年底，全国已累计建成提升站1123个，开展线上线下培训2万余场，服务农民工近100万人次。

阵地铺得很快，可尺度并不统一。在《规程》出台之前，国内尚无专门针对提升站的国家、行业、地方或团体标准，各地各建各的。北京建工集团工会在交流发言时说得十分直白：“师资队伍和课程体系建设，是基层工会面临的一个巨大难题。”

一边是阵地快速铺开，一边是评价尺度尚未统一。标准的供给，成了绕不开的一道工序。

这道工序的分量，来自行业的体量本身。截至2022年底，全国建筑业企业约12.9万家，从业农民工约5232万人，其中民营企业用工占比超过90%。

这组数字背后藏着一个结构性难题：建筑业工人跟着项目走，项目结束队伍就散，缺乏稳定的雇主主体来承担长期培训责任。技能培训一度处于“无主之地”，工人的本领也难以随人流动和积累。正因如此，提升站的意义超越了单纯的活动场所——它试图在流动的项目上，钉下一块固定的培育阵地。

四年来，这项探索已从点上延伸到面上，从建筑系统拓展至交通建设行业，被定位为科学理论武装、先进文化培育、素质技能塑造、劳模工匠鼓舞、真诚服务赢得职工的一线培育阵地。

算细账

怎么解？《规程》给出的办法是把账算细。

先解决“建多大”。它按房屋建筑工程和市政工程两类，分别以建筑面积、工程总造价为指标，划分为微型、小型、中型、大型四级——小项目不超标，大项目不缺项。

再解决“建什么”。农民工业校区、班前教育讲台区、安全体验区、实训样板区被列为基本区域；创新工作区、党群活动区、工友服务区、职工阅读区、劳动休憩区、健康卫生区、数字终端设备等，则按规模分级配置。条文还提出，宜采用钢结构、装配式建筑，并鼓励将VR、AI引入安全体验区。

更关键的是“怎么用”。培训包括线下和线上两种形式，线上平台应支持电脑、手机等终端，具备学习进度跟踪、在线答疑等功能；技能培训应在实训样板区或施工现场设置实操教学点，实操培训时间占比不应低于总培训时长的70%。“师傅带徒弟”“订单式培训”被明确写入条款，师资队伍也可聘任AI数字教师作为补充。

投用环节同样设有门槛：提升站应由建设单位组织监理、总承包、使用单位联合验收合格后方可使用，且宜在完工后7个工作日内完成。进入运行阶段后，需建立“一人一档”培训档案，再通过过程、结果、反馈三类评价开展质量评估。

其中，“一人一档”四个字尤为关键。它意味着工人的技能记录能够跟随个人流转，不再随着某个项目的竣工而清零。这正是对前述“流动性难题”的制度回应。

同日发布的湖南省地方标准，则将当地项目一线提升站建设与数字化培训的实践成果固化为制度规范。两项标准各有侧重：一个偏重“怎么建、怎么管”，另一个偏重“怎么教、怎么记”，一头连着场地，一头连着课堂。

通链条

如果说标准解决的是“统一尺度”，那么各地的实践要解决的则是“打通链条”。

湖南省交通运输工会主任李曙光在会上介绍了三条经验：健全跨部门联动机制，运用数字化手段开展培训，以及打通培训、取证、薪酬挂钩的全链条。

湖南高速集团的一组数据更为具体：设立提升站20个，培训1.45万人次，358人取得职业技能等级证书，逐步实现“由农变工、由工成匠、由匠为师”；构建起“团示范站—项目中心站—合同段提升站”三级体系，90余名“双师型”专家把152项工程技术成果转化为教学案例。

链条之外还有入口。浙江省建设建材工会坚持“企业主办、工会指导、项目落地、共建共享”，分类建设微型、小型、中型提升站，并依托产改联盟向中小微企业开放师资、课程和实训资源。部分企业“1+N”综合服务阵地的工友诉求办结率保持在95%以上；“50米培训圈”“工地夜校”则通过岗前微课堂、午休实操、晚间理论等方式化解工学矛盾；“赛—评—薪”联动机制，进一步打通了竞赛成绩与技能等级认定的互认通道。

线上有课堂，线下有家园。2025年12月，北京建工集团工会依托建工党校搭建了北京建工网络工匠学院，即农民工素质和技能提升站网络课堂。该平台支持手机、电脑双端登录，方便职工利用工地休息间隙或宿舍休息时间回看技能要点。目前各类课程合计441课时，其中技能板块已上传223课时；学习参与率会定期通报，线上学习成效直接与企业履约检查、工会评优挂钩，以防线上学习流于形式。

中建八局则把“住”也算进了这套体系。从2015年全国第一座“工友村”1.0版本，发展到如今的5.0版“零碳工友村”，目前已有60余座投入使用。按照《工友村指导手册》的“四有”“六进”标准创建，依托提升站、职工书屋、工友夜校建立起“固定站点+流动站点”的培训模式，已有20余名工友在全国性技能大赛中拔得头筹。“让工友从‘住下来’到‘融进来’”，成为他们对共建共治的理解。一站式服务中心、健康驿站、夫妻房、自助厨房等设施，构成了工地版的“十五分钟社区生活圈”。

赛场与课堂，也能长在同一个项目里。由中建五局承建的长沙奥体中心是湖南省最大体育场馆，也是2029年全运会的主场馆，现有工人3000余名。项目用一条“夺冠之路”串联起7大阵地，围绕“教、训、赛、助”配套相应机制：关键工序一次成优率提升30%，开工近一年来因质量问题的返工率缩减近一倍；今年以来开展培训20余场、参训320人次、取证70余本，取证后工人薪酬最高上浮43%；2名工友通过项目的技能比武实现了薪酬与岗位晋升，累计办理工友急难愁盼事项32件。“让每一名工友都能在奥体长本事、有奔头”，项目部这样表达他们的愿景。

一项标准，搭建起规范化培育阵地；一条链条，打通了培训、取证、增收的通道。随着建筑业农民工素质和技能提升工作持续推进，越来越多像龙波一样的一线工友，将靠手艺稳住岗位、增加收入，在技能成才的路上收获更多底气。